【露中/苏中】礼炮与半旗(历史向·上司相关·短篇完结)

题目:Cannonfire and Half-Mast Flags
作者:puella_nerdii

授权:Aah, you're making me blush so much. Yes, you most certainly have my permission, and thanks so much for asking me first. I'm glad you love this enough to share it with people!

翻译:索玛苏、DreamBreaker
校译:ygrdcd

发表时间:2009-5-08


CP:露/中
分级:PG-13,性暗示和恐慌性画面有
字数:4300英文单词
时间:1953年3月8日至3月9日
概要:“这么多人,”伊万的声音渐次增高,颤抖着,“这么多人来到我身边。”
王耀参加斯/大/林的葬礼,无法确定眼前出现的一切是什么造成的。








礼炮与半旗





1953年3月8日



伊万的上司死了,伊万的床也很冷。王耀醒来的瞬间,这两个想法划过他的脑海。
他坐起身,看了一眼身边仍沉睡着的伊万,他没有吵醒他,只是扯了一张比较厚的毯子围在肩上,走向窗前。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但他已经习惯忍受这种不适。
三月的莫斯科,寒冷,阴郁,但并不宁静。是肃穆吧,王耀这样想。仿佛为了表达对伟人的哀思,连载着千万人驶向莫斯科城的火车也压低了车轮前行和汽笛鸣叫的声音。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尖顶刺破空气中凝聚的忧郁。红场上建筑林立,他的视线随着那些鳞次栉比的穹顶和塔尖蜿蜒上升,高,更高,仿若在争夺什么。俄国历代的上司肯定合不来,他下了结论。王耀更爱自家对称造型的佛塔,虽然佛塔的外观也在逐年变化。变,变,变,永远绕不开这个字。王耀长叹一声。莫斯科寒气凛冽,已经不是一条毛毯能够抵御得了的了。

他从窗前转过身,伊万正老老实实睡在床的一侧,宽阔的肩膀蜷缩在枕头上,又把枕头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的鼾声宛如哭泣,身体也随之微微颤动,拳头在围巾里紧紧地攥着。
王耀踮着脚尖绕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伊万肩膀上。伊万仍然双目紧闭,把膝盖缩向胸前。想用这种动作装小孩,以他或者王耀的年龄来说都太不现实。王耀决定叫醒伊万,摇晃他的肩膀,嘴里呼喊他的名字。

“耀,”他迷迷糊糊地问,“耀,你在哪儿呢?”
“我醒了,”王耀回答,“就在你床边。”
伊万强睁开眼睛,抓起围巾揉着双眼,嘟囔着说,“钻这里面来吧,被窝很暖和。”
王耀摇摇头,把覆盖在被子上的毛毯拉高一些,紧紧围住伊万的肩膀。躺在里面的人把鼻子钻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暖空气。
“我们该穿好衣服去见他,”王耀说,“趁着现在人还不是特别多。”
伊万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的柔软中。
“伊万。”
“过来,耀,”他的声音透过棉花不清晰地传递,“没有你暖床,真是冷多了。”

王耀轻轻用手圈住伊万的后颈部,他的皮肤温度很低,触感有些湿冷。伊万吸了一下鼻子回过头,他半睁半闭的眼睛迷蒙地看着王耀,嘴角也往下撇着。
也许王耀会把这错当成伊万情欲全无或者睡意朦胧的表现,但当王耀捏住他脖子的时候,他的下巴猛然抖了一下,很显然,其实都不是。
王耀很关注细节,并会将其形成良好的习惯,正所谓今日事今日毕。
他会跟随伊万的脚步,不管这道路其实人迹罕至,也不管此刻笼罩红场的声音是多么嘈杂。但如果伊万还躺在床上,就甭指望王耀会为他做任何事。
“人民在等你。”他说。
“这么多人,”伊万的声音渐次增高,颤抖着,“这么多人来到我身边。”
“是的。”
他伸手缠绕住王耀的头发,然后把他拉回床上——王耀刚想反抗,伊万的嘴唇就覆盖上来,他的气息充盈了整个口腔,他立刻推开他,伊万的双手仍然环绕在他的腰上,而伊万的气息仍然包围着他,在他们拥抱的时候。
“你也来到我身边了。”
王耀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是的。”
“会待多久?”
王耀没有问伊万希望他待多久。“直到事情都办完的时候,”他说,“周/恩/来和他的代表团明天就会抵达了,为了参加这次葬礼。”
伊万拍了拍王耀脑袋下的枕头,“你家上司会和他们一起来吗?”
“北京需要他。”
人民需要领袖,正如航船需要舵手。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即使人心迷失,亦莫能外。
毫无疑问,现在这个国家同样需要一个中枢。必须有人组织葬礼,指挥列车入京;必须有人把红场上千百万吊唁群众安排得秩序井然,为游行和检阅买单。
活人的生活必须让位于死者的哀荣。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

“你在我身边。”伊万说。
“是中/国,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他把手放在伊万掌心,他们十指交缠,“整个中/国都和你在一起。”
“耀就是你全体人民的集合,我也一样。”伊万赞同地说,“这种感觉很好,是不是?”
“嗯,”他给出肯定的答复,又补充一句,“所以你现在要和人民在一起。”
“其他人总有天会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好。”伊万继续自言自语,就好象刚才没听见王耀说话。
“是让大家都变成苏/联吗?”
伊万再一次吻他,抚摸他黑色的秀发。他们房间下面的什么地方正演奏哀乐,如此伤痛,如此庄严,而伊万的舌头正合着音乐的拍子舔舐着他的牙列,让人怀疑是有意为之。
“是的,”他们的嘴唇分开后,伊万小声说,“有很多事情要做,耀,我们不仅要做而且必须做好……”
“你一直躺着这儿睡觉的话,一切都于事无补。”
“我已经跟着仪仗队(注1)站了两天。”伊万用手指描绘着王耀肩膀的线条,王耀不得不掩饰因爱抚而要泄露的喘息;他的肌肉随着伊万的揉捏而悸动,当伊万指节下压的时候,他敏感地弓起背。

“耀,我觉得好疼。”
“什么地方疼?”
“从脚尖,一直到心脏。”
王耀皱起眉头,“心脏?”
“胸口很紧——耀,耀,他死了,我无法呼吸——”
王耀也一样感到喘不过气来,因为伊万整个地压在他身上,滚烫的泪水划过王耀的前额,渗进枕头的纤维里。
王耀什么都没说,虽然他扭过头极力逃避伊万眼泪滴落的线路。

伊万慢慢坐起来,把王耀拉到身前,下巴垫着黑脑袋。他们一起看朝阳在莫斯科的上空升起,照亮了红场,也照亮了塞满大街小巷的黑衣群众。
他们还穿着丧服,王耀想,丧服太重了,把他们的脖子和腰都压弯了,不过,也许他们只在特殊场合才穿成这样。
但是,为什么一个人的死亡要压在所有俄罗斯人的头顶?他心中已有答案:家分贫富,人分贵贱;有人节衣缩食便可礼拜我主,有人倾尽所有难求上天眷顾。如此这般,不一而足。
然而所有的答案都不合时宜,所以王耀一直闷在心里。
也许在未来的某年某月某地,人人丰足富饶,幸福唾手可得——也许那样的时刻曾经有过。

“这么多人。”伊万又一次说。
“他们集合起来是为了支持你。”
伊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的视线投向红场,而不是王耀,“支持我……”
“他们是你的国民,你理应更了解。”
伊万胸膛里什么东西突然震颤了一下,然后传递到了王耀的肋骨上。“但是他们八面玲珑,有时候他们说谎——上司很擅长捉住那些谎言家,耀,但是他现在已经不能了。”
“揭露真相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王耀说。
伊万把他抱得更紧,“不是那么难。”他说,“如果每个人都是好人。”
士兵沙哑粗粝的嗓音吼叫着,试图维持秩序。低沉的啜泣从下面传上来,夹杂在火车的风箱鼓鸣声中。
“这么多人。”伊万又重复一遍,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一个伟人。”
王耀同意这一点,但是他又说,“万世基业,及身而亡,绝非善主。”
“我认为此时此刻你说那些话不合适,小耀。”
“确实不合适。”他在伊万的怀里扭了几下,从坐着的姿势变成半跪,向前挪动逃开了对方的双臂。
王耀今天要穿正装,整洁的西服,黑领带黑衬衣黑皮鞋。他还想戴一个代表中/国/共/产/党的黑纱臂章,但这样会不会太过于隆重了呢,王耀一边穿戴一边想,但是伊万没有评论,所以王耀也就没有多问,他只说了一句,“你知道我的意思。”
哭泣声夹杂尖叫,肃穆里聚敛疯狂。伊万沉默着,没有说话。

_______


王耀喝完茶的时候,伊万也穿戴整齐,喝下一杯咖啡。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他们并肩离开旅馆。
若一起住在克里姆林宫,路程会短很多,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官方只允许伊万一人进入那高耸的红墙之内,王耀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伊万用力钳住他的手,力道之大,足以令王耀担心自己的手腕会被拧断。当他们汇入密集的人流时,王耀却不禁对那只手产生感激之情。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不同方向上被挤压着,王耀觉得自己快要吐了,而伊万的手上的力道又加强一些。

“嘘,”他想伊万是在说,“嘘,”但是百姓们的悲号湮没了这轻柔的声音。
王耀直觉地认为他们已经进入红场,虽然他的目光被拥挤在他周围的人群挡住了看不见外面。如果稍稍回头的话,他能透过无数紧挨的肩膀瞥见围绕红场的高大建筑物群,它们指引着前行的方向。但仅仅停下这么一刹那,他就已经被拥挤的人群钉在原地,几乎被猛推着远离伊万——

“耀!”伊万大喊,“耀,不要离开我——”

“我在这儿!”王耀刚刚喊出声来,突然涌过的一群妇女就把他撞回伊万的怀里。他被伊万的围巾弄得喘不过气,快速地扭过头以免吸入围巾的穗子。呼吸要说多困难就有多困难。伊万紧紧地抓着王耀,奋力地在人群中划出一条路来。
但是原本大步前进的伊万突然放缓了步子,王耀想,他之所以这么做,除了周围的拥挤,还有其他原因。

“你绝对不能离开,”伊万的嘴唇张张合合,“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的话,就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王耀尽力记住从旅馆通向红场的路,明天就不需要伊万领孩子一样领着他,一个被别人牵着走的小孩,一想到这点,王耀就倍感屈辱。
“谢谢你的关心。”他说。
“看呀,耀,居然有这么多人。”伊万的语调沉闷,但里面也含着惊奇。
“这是件好事,你来了,然后呢?”伊万的询问越过旁边一对夫妇激烈的咒骂。

伊万在街心停住脚步,或者只能说是几乎停住脚步;人潮汹涌,以至于当他停留太久时不得不被人群往前簇拥着,“我必须来这里实在是件很糟糕的事,既糟糕又诡异。但也有好事,他们想来这里,就因为我,实在是非常好。”
即使伊万像旁边其他人一样在哭泣,王耀也看不见。他只感到身后的这个人用身体护住他,有沉重的压迫感。
脚下的街道像是要整个地插入红场。伊万抓住他的手腕——

新的人流又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把两人撞倒在地。王耀还没来得及稳住脚跟,就已经淹没在人海中,被挤得动弹不得。他被浪潮般的人流卷走,离伊万越来越远,一开始还能看见那抹浅金色在众多的脑袋上方时隐时现,继而彻底消失不见了。
虽然王耀挣扎着想脱离,但是他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伊万。
他的脚后跟和路面上的鹅卵石摩擦,最后终于双脚沾地,为了不至于窒息而努力地喘着气。

——

数以百万计的吊唁群众像潮水一样漫过红场,向着工会大楼缓步走去,在那里献上自己最后一缕哀思。在汹涌的人潮面前,克里姆林宫的高塔显得如此低矮,红墙显得如此惨白,对面的百货公司的长廊显得如此窄小,线状雕刻显得如此庸拙,大教堂的金色尖塔也黯然失色。王耀被人群裹挟着一路向北,离伊万上司的正式安葬地越来越近,他朝工会大楼的方向挤了挤,看清楚大楼前悬吊着徐徐放下的伟人雕像,花圈和红旗环绕四周。红色的红场,红色的政党:的确是很适合,但是灵魂深处的他在呐喊,那红色是错的。他凝视着乱糟糟的人群,眸子里映着的却不是人群的倒影,而是一些更为深邃更为遥远的东西。他想着这些东西,唇边没有一丝笑容。歪歪扭扭的队伍涌入大楼,又涌了出来,一支接着一支。王耀发现自己又被奇形怪状的队伍裹挟着,在拥挤的人群里四处碰壁,他险些窒息了;他用袖子捂住嘴,透过袖布呼吸,希望借此减缓直冲鼻腔的洋葱和冷汗的气味。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骨头被挤得喀拉作响的声音。

在这个地方,找人如同大海捞针。王耀想,就这点来说,他根本找不到伊万。
伊万可能已经进去了。如果真是这样也不错,没有他在身边,王耀可以独自应付而不必依赖。
他认出了站在门口的波罗的海三国,他们的剪影半隐在门框的幽深处,个个面色发白,沉默不语。王耀朝他们点点头,三人都回礼,最年长的那个微微鞠了个躬,而其他人没空把注意力投向并非加盟共和国的东亚人,王耀不会为此责怪他们。
伊万的两个姐妹纱巾盖头,手帕捂着喉咙;阿尔巴尼亚用手背蹭着鼻子;金发的小个子波兰人单手叉腰站在那儿,不时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眼睛却一直盯着人群。
罗德里赫的妻子和路德维希的哥哥站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的一颗松树下,小声地交谈。那动作细微到别人很难察觉他们的嘴唇在动,更不用说树枝上劈啪落下的残雪又是一层掩护。
如果王耀没猜错的话,他们这种谨慎,仅仅出于警惕,而非对死者的敬重。王耀确实明白这一点。千百年来,远在蒙古将伊万困为阶下囚之前,王耀就为自己的洞察力深深地感到自豪了。

伊万的上司去世的时候只有74岁,他活得不是太久。
那么,为什么伊万家的人民步履维艰地生活着,好像岁月重重地压在他们身上,拖住了他们的腿?
那是布尔乔亚加在他们身上的,他和伊万的上司们都会这样回答。时过境迁,他们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挺直腰板。
其实相同的理由可以解答其他任何问题。
乌云在头顶翻腾,越积越厚,颜色更显灰白,但是滴雨未降。红场上没有一丝微风,听不见一声呼吸,只有啜泣声让人越发觉得窒息。
王耀身后的队伍把他往前推时,他再次用手盖住了嘴巴,手肘向里收紧。他发现挤在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从两个变成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不下十个。他被这群人挤着,双脚脱离了地面,双臂被压在身体的两侧动弹不得,身上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

墙壁上的凹槽。如果他能抓住那些凹槽……
王耀开始挣扎,尽其所能地朝最近的墙壁突进,双臂好像钳子从套索伸出来,伸向目标,手指朝凹槽猛抓。但是垂落的双臂只是在空中划了半个圈,他什么都没有抓住,就被人群席卷着朝位于另一个方向的入口漂过去。
入口仅容四人并排出入,人们无法挤成一团,一股脑儿全都冲进去。如果这里有党的人在组织的话,立刻就能变得秩序井然。

自己的手突然被抓住,王耀心中一惊。

“我找到你了。”王耀好像听见有人对他说话,他被抓着,逆着前涌的人流,磕磕碰碰着很多人的身体,直到背部终于撞入一个人怀中才得以歇息。王耀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一团空气堵在肺部——然后他看向刚才抓住他手的男人。波罗的海三国中最年长的那个,如果忽略那稚气未脱的面部线条,王耀注意到他深深的黑眼圈,还有唇角的皱纹,此人的名字几乎就在嘴边——对了,是托里斯。“谢谢你。”王耀说。
“不必客气。”托里斯回答,目光掠过王耀的肩膀,“有些人大概会被挤死吧……”

王耀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伊万派我来找你,他想确保你的安全——他说看不到你被人群卷到哪去了。”
“伊万他,”王耀说,“应该确保他所有人民的安全。”
托里斯没有低头或者望向别处,他直视着王耀的目光。“他以为他做到了。”
王耀感到背部发麻。
“他喜欢尽他所能的把大家聚到一起,”托里斯说,“他就没想过……”他的话音渐渐低下来,摇了摇头。
王耀扬起眉毛,而托里斯抬手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目光转向窗户的位置。能看到窗后暗淡的影子,完全静止地站在那里,看着无法辨识面目的人潮。
“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王耀问,托里斯未等王耀提出问题就回答,“特别是现在这种时候。”
当然,特别是现在。

托里斯干咳了两声,“不介意的话,请跟我来。”
“你不担心自己的安全?”王耀问。
托里斯的回答几乎消散在农夫靴子钝重的碰撞声和骨头相互挤压的咔咔声中,但王耀还是听清了他在说什么:“我知道如何自保,不会让伊万毁了我。”

王耀点点头,跟着托里斯走入门厅。他们两人避开廊柱和棕榈枝,在人群之中穿梭。王耀的脚后跟刮蹭到窗帘布,从枝形吊灯射出的灯光令人目眩,他映在晶体流苏上的影子也变得支离破碎——不!他猛地把视线移开,暗暗地咒骂这场葬礼的组织者,他们没有把镜子盖起来;他也咒骂自己,因为自己也忘记了——但是不,他在任由迷信引导着自己,他不能这么做。他绝对不能这么做。旧事物应当让位于新事物……

水晶和大理石,王耀记得列宁墓上一圈圈水晶和大理石,记得列宁嘴里也含着水晶。这里也有很多,不仅是水晶,其实什么东西都非常多。王耀见识过大场面,但是,如果不是托里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他恐怕已经迷失在此地,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蝶,而那样并不适合他。

他们走近斯大林的遗体,这是绝不能错过的一幕。灵柩安放在红色的天鹅绒毯子上,四周的鲜花宛如一张花床:白色的鲜花从四面八方向斯大林的遗容簇拥过来。一种感觉涌上心头,王耀想狂吼,让他们把红色都带走,除非他们想让这红色阴魂不散——

但如果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呢?

王耀盯着伊万眼底的阴影,叹了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也没人会聆听他要说什么。

“你在这里,”伊万轻声说,他的双眼和面颊都呈现一种迥异于常的潮红色,不像天鹅绒那么深,但已经很接近了。托里斯从两人身边走开,退回到瞻仰遗容的队伍中去。伊万没有叫托里斯回来。“很高兴终于找到你了,耀,站在这里,站在我旁边。”
人群仍在缓缓移动,发出噪音,但王耀看不见也听不见,世界忽而万籁俱寂。伊万是在暗示——?

一个礼兵摇摇头,搭着伊万的肩头耳语几句。“噢,”伊万沉下脸说,“仪仗队只能守卫我,还有老资格的党干部。”
而他们中的哪个人比我老?王耀心里想,但他只是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你在外面和托里斯他们一起等一下,好吗?”伊万问,“然后我会去接你。”
“我可以自己走回旅馆。”王耀回答。

他凝视着那具遗体。你安排了多少间谍潜伏在我的城市里?如果这个人活着,他可以这样问;你答应过的援助又在哪里?然而死人不会给出任何有用的答复,何况伊万的老上司生前都在说谎,又凭什么指望他死后能改变?

百姓列队从灵枢前走过。他们没有鞠躬,没有祷告,他们只是抽泣,并且伸长脖子想看上一眼。不对——王耀皱眉。有人正在窃窃私语,虽然在走近仪仗队的时候他们会噤声,但他们就像之前的伊丽莎白和基尔伯特一样在小声交谈,仅仅交换着只言片语。只言片语也依然是危险的,王耀想。有人偷偷地朝墙角旮旯和周围人的脚底瞟了几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装作他对于看到的东西毫不在意。明明是一场葬礼,但却已经面目全非,肃穆全无。

王耀加入回到红场的队伍中,一出门就迅速被人群吸进去。点点汗水被他外套的毛皮里子吸收,然后凝结成冰。王耀紧紧地抱住自己,抬头凝视着浑浊的铅灰色天空。

他举步向前,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阻碍。他眯起眼睛向下看,无数双靴子踩踏着鹅卵石地面,踩踏着——
踩踏着脚下那具尸体。

血液喷涌而出,填满了鹅卵石之间的罅隙,越来越浓稠。王耀的呼吸骤然变浅,他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掺杂着浆洗布料的味道还有汗味还有尖叫。

死者们也来参加葬礼了,王耀想。他站在那里不动,然后不知是谁的肘部撞在他的背上,然后是肩膀相击,膝盖相撞。这么多,他记起伊万说过的话:这么多,太多,很多,非常多,被人群吸吮了,吞噬了,消化了。

一具尸体横亘在脚下。王耀觉得冷,冷得彻骨。


***

伊万在给王耀编辫子,无论王耀教过多少次,伊万的动作还是这么笨拙。“我的手太大了,你的头发又那么细。”伊万解释道,他很沉迷其中,他说自己喜欢手上有事做的感觉。所以王耀也就随他去了。伊万的手指穿越他的黑发,掌心包容他的后脑,双手的拇指轻抚他的颈部。但在今夜,伊万突然猛地一拉,辫子编得太紧了,几乎把王耀的一些头发连根拔起,但是伊万没有听到王耀喉咙里因疼痛发出的声音,或者是他对此选择性失聪。他用俄文喃喃自语,把手中意图逃走的那一缕秀发又抓回来。

“举行葬礼的时候,我们会站在一起,”伊万的语调像在念咒语,“我的人民会看到,全世界都会看到。”
王耀闭上眼睛,“是的。”
“我们会一起悲伤,但是我们将彼此分担——”伊万猛拧王耀的辫子,另一个人的眼角因疼痛涌出泪水,这个男人,他仍然对自己的力量如此不确定,王耀的头皮像是在燃烧——“然后我们会一起变强。”另一次大力撕扯,用足以掏出王耀内脏的力度。“对吗?”
“伊万,辫子已经编好了——”
“但是看起来不对。”伊万说,又加上一句,“我不希望这样……”
他的手指还插在王耀的头发里,微微发抖,王耀给他平复自己情绪的时间。
“但是明天一切看起来都会变得更好,”他说,声音比王耀往常听到的更沙哑。“我希望会是这样,我非常希望会是这样,耀。”
“今天我看到一个女人被挤死了。”
慢慢地,慢慢地,伊万放开王耀的头发。
“是踩踏事故,”王耀继续说,“我想是有另外的——大厅里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人,却有这么多人都想进去。”
“这么多。”伊万的声音仅仅是耳语。王耀抬头看到他的嘴角消沉地下垂着。继续从某个角度谈论下去会很残忍,残忍而真实。王耀叹了口气。伊万是这么大一个靶子,又如此诱人。伊万心里也的确清楚这一点,毕竟这也是他和王耀共同拥有的特性。
“不应该发生的,”伊万的声音很轻,“贝利亚(注2)说过——耀,如果他无法保证我的人民平安无事,我该如何信任他,让他照看这个国家?”
“也许换一个人会比较好。”王耀建议道。
“是的,是这样。”他略微停顿,双手捧起王耀的脸颊。“还有人想帮我,对吗?我仍然有好孩子,仍然有那么好的孩子……但是他们为什么在隐藏自己,那么难以找寻?”
王耀没有回答。

“你的上司也该学会如何找到好孩子。”
“我的上司知道该怎么找。”
“当然。”伊万说话的时候没有笑容,王耀突然意识到伊万今天还没笑过,虽然他唇角的线条很柔和。

“耀?”
“什么?”
“我的人民。他们很生我的气吗?”
“不,”王耀说,“他们只是悲痛。”
“我们都在哀悼。”伊万说。
王耀的回答宛如回声:“我们都在哀悼。”


***
1953年3月9日

莫斯科最先开始了五分钟的默哀,随后是整个世界:伦敦、巴黎、纽约、柏林、北京。在北京,人们对伊万上司的遗像三鞠躬,各大机构降半旗致哀,整条大街都被丧服淹没,书法家用最漂亮的字体写下悼词,礼炮齐鸣,寄托哀思。这场追悼会并不像王耀上司所希望的那样,但也已经不是传统形式了。

伊万紧抓王耀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身边,实在太紧了,他大衣上的羊毛包裹住王耀的半边脸,弄得他的脖子很痒。王耀抬起头,让呼吸变得轻松些:关于羊毛,他还记得有句老话是怎么说的(注3)倒是有利于捕获,但却不透气。他从很久以前就懂得这一点了,他从很久以前就对很多事情心知肚明。

他想知道何时是一个尽头。

***

经过四天的痛苦挣扎,斯大林于1953年3月5日逝世。上百万人参加了他的葬礼,由于人们都想最后看一眼遗体,造成踩踏事故,数百人死亡。他们是他最后的殉葬者。

1953年,中/国/共/产/党鼓励人民破处迷信,放弃旧式葬礼,提倡火葬。但是新的举措没能深入人心。

***





(END)








译注:
1、文中反复提到的honor guard直译是仪仗队,它现在的名字是Kremlin Regiment。在文中这个时候它的名字是Separate Special Purpose Regiment。表面上看起来是礼兵,但其实肩负保卫克/里/姆/林/宫和其他秘密任务等重责的独立团。所以开头伊万才会说和honor guard一起站了两天(大概是因为这种时期容易出乱子)。
2、拉夫连季•巴夫洛维奇•贝利亚,关于他的事情说来话长,大家可以问维基或者度娘~
3、这个哑谜是关于一个词组的pull the wool over someone's eyes 含义是【to deceive someone】 这个词组源自古欧洲,当时用刑的时候,常为犯人戴上半毛制的头罩遮住眼睛,以防犯人认出行刑者而施加报复;引申为"蓄意欺骗"。这样大家知道一再强调wool的用意是什么了吧XD因为伊万的羊毛大衣是wool coat所以王耀才想起这句话……我觉得好高深哦,而且没法翻译成中文,所以就放在译注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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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re : 漫画卡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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